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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人合一 宁静致远
——画家陈运权印象   纪恒

  与画家陈运权直接交往是在1988年之后,在这之前我曾看过他的一些绘画。令我难以忘怀的是他1989年在全国第七届美展获得银奖的作品—-《天地之灵》。这是组画,共有六幅作品,画中有秋色、有月光、有在秋色中的月光下自由自在的鸟儿。我虽不懂工笔画的技巧,但觉得很有意境,整个画面给人一种物我两忘、宁静致远的感觉。后来,我又在一些画展和画刊上陆陆续续看到他的新作,留在记忆中的有1991年的国画《独立秋风》,1992年的《烟波之眠》《净界》,1993年的《梦里月色》《客于江湖》《秋色赋》……此后,他的新作就更多了。1998年,他的作品《秋谷》《秋声》获中国美术家协会颁发的国画家学术成就奖。的确,读陈运权的画,你能时时发现他形式上的不断创新,但他在作品中所体现的艺术家的理想却始终如一。他在创作随笔中写道:“做一个画家,要用心智去感悟与自然万物的和谐,追求由这种天人合一所导致的宁静、幽深、淡远的境界,正是我在作品探索中不断寻找的目标”。过去,人们一谈哲理,仿佛觉得不是宏篇巨论无以表达,其实,并不尽然。一段音乐、一首小诗、一幅绘画也能蕴涵某种深刻的哲理。陈运权的绘画就是如此。

(一)

  陈运权,笔名石泉,现在是湖北美术学院中国画系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作为一个艺术家,他并非出生于有些小说通常所描写的书香门第。1959年元月,他出生在荆州古城旁沙市一个普通人家,父亲是铁匠,从未拿过画笔,一生是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中度过的。母亲大字不识,生养九个孩子,陈运权排行老幺。他是父母最疼爱的小儿子,虽说家境贫寒,全家人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点钱供他读书,期盼他长大能走出这小小的铁匠铺,去过一种与他们完全不同的新生活。

  在画家的记忆中,童年的故乡祥和而安适:在九十铺那条古老的街道深处,睡梦中会响起打更的梆子声;清晨,乡下人担来各种时令蔬果,拖着长长的尾音叫卖;一阵阵江风吹过,送来过往轮船汽笛的鸣叫,使人产生一种惜别的情感。黄昏时,穿过笔仄的小巷,爬上高高的大堤,浩浩淼淼的长江就尽在眼前了—-这时,太阳已沉入水中,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大江奔流东去,天水一色。此情此景,像一幅长卷深刻在他的脑海,终身不能忘怀。

  也许是应了自然的召唤,陈运权开始迷上绘画。那时他刚升入初中,和我是前后同学。在“读书无用论”流行的日子,市里和学校的图书馆都已关闭,书店也没有多少书可买。像如今堂而皇之地摆在书店里的《红与黑》、《安娜.卡列尼娜》等外国文学名著,像国内知名作家巴金的《家》、《春》、《秋》,茅盾的《子夜》等代表作,在陈运权那个年代,全都是禁书。至于徐志摩、戴望舒等新月派的诗和梁实秋、周作人等人的散文小品,就更见不到原作了,作家的名字,也只能从批判他们的文章中才知道。不仅如此,那时,一般百姓家里还不知道电视为何物,电影院也少有新片上映,偶尔放映一两部国外进口影片,像罗马尼亚故事片《多瑙河之波》,提前一两天,售票窗口就挤满了“疯狂”的观众。五十年代很流行的舞厅,早在“文革”初期就关闭了,说到卡拉OK,恐怕在地球上还没有出现,惟有八个“样板戏”,其唱词和音调大家已耳熟能详。在寂寞难耐的日子,陈运权和他要好的几个同学经常串门,并互相借阅家中残存的一些图书。记得有一位同学的父亲是中学美术教师,当时改行做后勤工作,几箱藏书发出难闻的霉味。陈运权如获至宝,他把借来的《砚边点滴》《芥子园画谱》等逐页抄录下来,连插图都依样描绘,这样前后抄录了一、二十本书,从绘画到文学、诗词、画论,内容相当广泛。这种如饥似渴的状态,今天的学生想来是极难理解的。

  有了这份童子功,1978年,陈运权顺利考上了广州美术学院。正是在这里,他大开眼界,从广州美术学院所藏见识了宋人始到黄宾虹、齐白石、潘天寿的不少作品真迹。其后便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对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对中国画艺术的神妙宏技心悦诚服。也正是在这里,他目睹了朱屺瞻、叶浅予、黄胄、程十发、李苦禅、关山月等一大批老画家亲自作画,聆听大师们的教诲,系统阅读了许多哲学、文学、历史和绘画方面的专著。作为一个贫寒人家子弟能进入艺术的殿堂,陈运权十分珍视这难得的机遇,读书期间不知度过了多少不眠之夜。二十年后,他深情地回忆说:“进入广州美术学院,我就像登上了一艘大船,在船上的时候,天天和同学们住在一个舱室,当时并没有觉得有多大变化。可是大船靠岸以后,再回过头去,才发现大学的几年生活可以说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旅程,它为我一生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二)

  我和陈运权在省城见面是在1999年的初春,他在汉阳举办个人画展。开幕的前几天,我在办公室收到他寄来的请柬,并附有一纸短信。他告诉我,按照孔子的说法,他已过“不惑之年”,这次展览下了很大的功夫,作品最多最精,是过去创作生活的一个纪念。末尾写道:“恒兄,知道你来武汉工作三年有余,至今不曾谋面。听说你喜欢国画,如周末得闲,祈盼光临”。

  周末那天,天空飘着细雨,冬季过去了,但微风中仍带着几丝寒意。我去的时候,开幕式已经结束,剪彩的领导和嘉宾大都离去,真正留在展厅潜心观画的人不是太多。陈运权站在入口处,远远地,我就认出他。虽然和过去画册上的照片比较,身体更清瘦,脸色更苍白,但在风中微微抖动的山羊胡须却一点儿没变,令人过目不忘。他的衣着也很随意,这样一次重要展览,来宾大都西装革履,主宾却身着一件休闲的唐装。我走近前去自我介绍,他高兴地握住我的手说:“知道,知道,我们中学是前后同学”。又过来几位朋友,他忙着应酬,略带抱歉的神色招呼我:“你先进去看,多提意见,等会儿我来陪你”。

  参观这次画展,对我而言是一次美妙的精神旅行。展出作品以工笔画为主,最早的创作始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那时陈运权还在大学读书,毕业创作的《郊原晓绿》,是他的处女作,发表在广州画刊上。创作最多的时期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到九十年代后期,他有一百多幅作品被国内专业杂志《美术》《荣宝斋》《国画家》《美术文献》《画廊》等作为专题重点介绍;法国、美国、波兰、日本、新加坡、韩国、台湾、香港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报刊杂志,都曾对其艺术进行了评点;作品被海内外博物馆、美术馆及中国驻外使馆、中国画研究机构及收藏家广泛收藏。期间,他的作品多次获奖。1996年,他本人还获得湖北省第三届文艺明星“展览艺术”明星奖。展厅很大,三面墙上挂满了精致的画框,四十多幅作品,都是画家挑选的各个时期的代表作,它们在观众眼前展现出国画艺术的无限风光。

  我看得很细,遇见自己喜爱的作品,便伫立画前慢慢品味,渐渐沉入作者创造的意境之中。难忘的是《烟波之眠》,约两尺见方,整个画面是无边无际淡蓝的湖水,一只小小的水鸟独自静静独眠,没有同伴,没有帆影,没有水草,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看后给人一种心外无物的感觉。平日里呆在机关,为赶会议文件,时常熬更守夜,加之单位人事关系微妙,活动多由上司安排,身不由已,常常感觉心力疲惫。偶尔休闲,想找一个清净的处所憩息,结果到处是都市的喧闹与浮躁。压抑、焦虑、无奈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有时甚至会产生一种疯狂的念头,幻想独自狂奔到阒无人迹的山野放声喊叫。欣赏陈运权的作品,如同体验夏日的清风、冬夜的沉寂、山林的深幽、湖泊的淡远,你的情绪会渐渐趋于平静。不仅是画中的自然之美带来视觉上的享受,更是画中自然和谐的意境给予你心灵的慰藉,灵魂超脱世俗的束缚,精神在画家创造的艺术世界获得自由。

  不知何时,大厅的观众渐渐散尽。陈运权告诉我,在马来西亚和澳大利亚他举办过两次个人画展,作品没有这次多,但参观的人不少。特别是有些老华侨,有的带着孙子来看画,有的带着巨款来购画,那种对中国画的喜爱和虔诚,着实让人感动。他以为,这些老华侨长年漂泊在海外,或许,更容易滋生怀乡的情感和对儿时生活的眷恋。有人发财了,但经历过无数艰辛,商场如战场,金钱迫使他们不停地追逐、拼搏和抗争,一生一世,似乎永无休止。老了,多么祈望能像童年那样无忧无虑,为自己的灵魂找到一个安宁清静的依归。陈运权表现“内心深处大平静”的画,成为他们寻找的精神家园。临走前,他送我一本《陈运权作品集》,并让我为画展提点意见。我在留言簿上只写下一句话:“超度灵魂的无声诗”。这是我观后最深的感悟。

(三)

  近几年,我和陈运权见面日益增多,有时节假日得闲,约三两个谈得来的朋友聚餐小酌;有时逛书店,发现一本好书自己按捺不住兴奋非要推荐给对方阅读;有时观赏其他画家的画展,常常不期而遇如逢知已;偶尔,家里人也有走动。只是,看见陈运权自己的新作却似乎越来越少,几次见面想问,又怕触动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我知道,创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写文章如此,绘画何尝不是这样?陈运权工笔画选择的飞禽走兽、日月山川,虽然大都是轻松的题材,但他创作的过程却异常艰辛。画家在自己的创作随笔中写道:“画画有三难:一是构图难。构图一旦成型就成为图式,而图式正体现着作者的所思所想或所见,一旦把它贯穿在正式作品中就是风格的首要之处了。我的构图有时是生活里来,有时又是梦中美境的记录,也有时是形式研究的苦思冥想的结果。二是技法形式难。美术界存在的风格模仿风是一种邪恶的催化剂,它一方面损害着摸索的首创者,另一方面又磨灭着模仿者自己的灵性。故艺术家找艺术语言,既要有聪明的借鉴,更要有自立的目标,不然碌碌一生,也只能随波逐流而已。三是难在心性。此强求不得,低俗的境界产生不出高雅的艺术,有时画跟画之间就那么一点点境界的距离,可终其一生不一定能缩短它。所以修练主要是心的修炼,一旦通透,就应了机缘”。眼下,人到中年,不少同龄人为身体发福而着急,家境好一点的,健身成为必修课,陈运权为艺术呕心沥血,人是更精瘦了。有一次,他夫人和我太太聊天,说陈运权创作就像生孩子,从构思到最终完成画作如同从怀孕到分娩,伴随着期待、痛苦、喜悦种种复杂的体验,包含着大量的心血。我觉得这个比喻实在是耐人寻味,只是,现在的母亲大都只生一个孩子,而陈运权创作了几百多幅作品,他已成为几百个“孩子”的“母亲”。

  我想,也许是画家太累,该歇歇笔了。大学毕业以后,陈运权坐过机关,跑过记者,当过美编,做过教师,但他从未停下手中的画笔。1985年,他从铁道部大桥局调到湖北美术学院,初来乍到,作为年轻人自然是从助教做起。当时,他和另一个单身汉挤在集体宿舍里,在这间白天也需要点灯的斗室,陈运权没日没夜地备课、写作、画画。有时夜深了,开灯怕影响同样休息,他就独自到办公室继续创作,不知不觉直至天明。作为画家,他不太相信灵感和才气。他认为,艺术的劳作与农人的劳作一样,只是艺术的劳作,心力的成份更重一些而已。他说:“就我个人而言,灵感、才气于我几乎是无缘的。我从未体会到才气、灵气与画作有多大关系。我的切实体会是,作品是心灵的产物,是一个人魂牵梦萦、竭尽心智而又具备平常心、爱心与刻苦作画的劳动的产物。”正是凭着这农人一样的朴实态度,他在艺术的园地辛勤耕耘获得丰硕的成果——十多年里先后出版有《陈运权作品集》等十余部专集,国内外出版的五十余部大型画册收录了他的创作,向他求画购画的机构和个人也日益增多。在此期间,他顺理成章地被破格评聘为讲师、副教授、教授。现在,学校分给他四室两厅的房子,他又花高价购买了宽大明亮的画室,在一般人眼里可谓“功成名就”。

  然而,他并没有歇息。去年,我女儿考上重点大学,陈运权夫妇说要庆贺一下,约我们家三人到他们家做客。那天下午,我们去得早,他夫人亲自下厨,他本人陪我们聊天,我女儿一个人坐在旁边似乎有些寂寞。陈运权挺敏感,他告诉我女儿,他儿子参加暑假培优班学英语,等会儿才能回家,问我女儿要不要到他画室去看看。我女儿读大学报考的是计算机专业,中小学课余时间却喜欢画画,知道陈叔叔是画家,能参观他的画室自然是满心欢喜。

  画室离陈运权住家不远,是两套房子打通后合成的一个整体,取名观云堂。平时,画室是他一个人的天地,自由自在,从不接待外人,这次关照小女,算是破例。作画的地方宽大明亮,与过去的斗室不可同日而语,里面放着一张特制的画案,足有两个乒乓球台大小。铺在上面的一幅长卷没有完全展开,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西南美丽的风景和风景中美丽的姑娘,只是有的人物已经着色,有的还是白描。陈运权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展开的部分慢慢卷起,又把卷起的部分慢慢展开。他告诉我们,这是他创作的一幅高2米,长40米的单幅工笔画,画中有一百多个人物和多种多样的植物,有在森林和草丛中飞翔和栖息的各类鸟儿。画没有最终完成,但从收集素材、构图推敲到现在制作,已经花费了三四年的功夫。为了创作,他外出写生,画了近千幅速写,拍摄了七八百个胶卷,线稿构图四易其稿。过去,陈运权表现的题材比较单一,画幅也局限在一定的空间。这次,他试图进行综合性的表现,希望把山水、花鸟、人物等各种绘画的因素揉合在一起来处理。为了完美表现这幅巨制的整体效果,他反复推敲各种物象的安排,大张大合地拉开矛盾的跨度,却又从容地找到它们的合力,在对虚与实、简与繁、抽象与具象的处理上,显示了他调度自如的能力。陈运权作品特有的魅力,就是通过他对艺术法则的独到把握传达于笔端的。吃晚饭的时候,他夫人心疼地说:“为了这幅画,运权辞去了学院系领导的职务,一些购画求画者上门,也被我婉言谢绝。经济损失不算,还疏远了不少人。近几年来,运权常常在案上一趴就是几个小时,膝盖处的皮肤磨得发黑变粗。以前,为了烘托画面的情调,形成象亚麻布或绢布的肌理效果,他要用毛笔在画面上反复地皴擦勾描,读者看到好象只有一道的工序,起码都是经过了上十层铺染的过程,才能形成画面上饱满而又空灵的效果,但那一系列被评论界称为经纬皴的作品,也没有这张画画得艰难,画中一个人物的头发,就是一百多根线条啊”。确实,我以前曾看到过一些巨幅国画,要么是集体创作,要么是大写意,而由一个人创作的单幅工笔长达40米,这在我亲眼目睹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我的心被震撼了,联想到近几年很少看到他的新作,原来他是在默默地攀登一座新的高峰。

  “大音稀声,大象无形”。深入了解陈运权,你会发现,真正优秀的画家,大都是再平实不过甚而犯傻的人,只有他们是顺其自然,乐此不疲。只是这境界的辉煌不是个人的荣耀,而是艺术的不朽,这不朽的东西往往又由后世鉴评。因此对画家而言,终极的辉煌是本源于平淡的,故平淡才是与画家的一生贯穿始终。读陈运权的画,进入他画中的意境,你会悟出许多画外的人生哲理。

 

 

原载《人才》2003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