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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运权工笔花鸟画议   阿彬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古今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募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

以这三种境界来看运权的画,尤其是他的从艺之道,则不无深意。不必说运权的画已到何种境界,而潜心艺道,殚精竭虑,高产且不乏精品,却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或许对一些人来说艺术只是玩玩的东西,玩得潇洒,玩得红火,都不乏其人,但运权显然不是,他的画清新而有格调,出于传统又别开生面,他的近期作品中,传统的全景画法,他所崇拜的宋人折枝花鸟,在这里完成了新的组合,表现出山水与花鸟的重构,一种新秩序感的产生。

与传统的花鸟画相比较,运权这种新的程式符号和结构样式更多体现出画面构成的平面化与写生的装饰化,看他的画,往往会发现他摒弃了一般画家采用的空间效果,而以较单纯的平面分割来布置他的画面,大的块面与点线交错构成,明显地透出现代审美意味而与传统的繁冗、琐屑的表现程式大相径庭。

现代花鸟画的形式发展已到了一个极致,不论是写意还是工笔,在文革以后数十年间,可以说是最先掀起革新浪潮,在这之中,由于工笔画本身所具备的重视造型、反复叠加与深入表现的优势更容易引起科班画家的青睐,但其中仍有高下不同,正如清沈宗骞在《芥舟学画编(山水)》中所说:“若不是笔墨,纵好局法,总不是画。”对工笔花鸟画,尤其是重视经营画面气氛和表面效果的现代工笔花鸟画,这尤为重要。运权的画,与时下工笔花鸟画相异之处亦在此,品评他的画,你会发现他有扎实的传统功底,强调画面的平面化与突出色彩,更驱使他把传统笔墨的线条放到重要位置,往往在近乎西画的色彩表现下有生动到位的线条勾勒,既游离渲染之外,又在整体基调之中。运权的线条骨子里追崇陈老莲,高古而不凝滞。下笔神速则近于任伯年,有一种速度的美,快捷而不漂浮,灵气中见萧散,因而在其画面中显得举重若轻。

他的花鸟画看起来很“洋”,因为这种以色调为主体的工笔,绝不是宋元花鸟靠时间烘染出的古雅之调,而是以现代审美为基础的主观的表达。只是这种表现却来自于极为道地的传统工笔表现程序,他对工笔的质地美有一种近乎于迂执的国粹心态,对材料的应用毫不苟且。因此在北京开重彩研讨会时他会不假思索地投日本工笔重彩的反对票,这种对艺术的坦诚和执着,对作品的责任感甚至使他常怀杞人之忧。

对于中国画传统与现代之争,运权向来自有主张,但却从不掺合,包括对他自己的画,评价或毁或誉,他都淡然处之。因为他有一个根本的看法就是“隔世的艺术家容易得到真实的评价,对在世的当代画家的评价往往就掺有许多微妙的不公正的因素”,并且他认为“艺术的标准不是狭隘的,往往学问间的是非是由是非者修养不足所致,谁好学谁”,这使他极其自由地折冲在东西之间土洋之间,他的画中,你依稀可以看到日本画的痕迹,但又出自宋画的意韵,画的造型让你似乎把握住素人绘画的拙趣,却又分明是极成熟的专业手笔。

尤其在他以一种所谓“经纬皴”的构成符号充满画面时,他的画立刻与他优良的传统修养有“和”而不同之势。要说起来,传统花鸟画也强调符号组合,但这符号可能更多客体形象的归纳,而且,往往是固定的程式,这固定的程式就使人产生传统符号的雷同感,进入近代,海派花鸟有所突破,从任伯年复活伟大传统的写生到吴昌硕老辣生拙金石意趣的运笔,他们其实更多地采用心象符号,虽然这符号与客体相关,然而表现的意味更多。运权经纬皴更是一种心象化与感觉化的程式符号,也因此使他作品的人格化、个性化有了更好的体现,一个画家,通常会头痛画面完善与调和的手段,当你发现你头痛的问题居然在这里轻而易举得到解决,就不得不佩服别人的智慧,甚至会嫉妒“非吾所有”。不管对经纬皴的张扬有多少是非评说,但你不能不感到这是对传统的一种非师承的突破,似乎是一种顿悟,至少你得承认这是一种能耐。

旧时读《法显传》其自述云:“顾寻所径,不觉心动汗流,所以乘危履 ,不惜此形者,盖是志有所存,专其愚直,故投命于不必全之地,以达万一之冀。”总神往其舍身求法之伟大,这大约就是使命感吧,运权就是时时有这种使命感的一位。佛教素来有强调直修大道的大乘与渐修苦炼的小乘之分,显然,他是后者,但在禅宗的顿悟已为一帮别有用心的伪学者沦为骗术之后,恐怕大乘的自信该让与小乘的执着,法显,历险取回的就是“律”,而律则是小乘以自我约束的重要依据。所以运权的“课稿”就特别强调画的规则和程序,他以为工笔最忌粗浮和无序,在理性的控制中追求写意才是工笔的最高境界。

俗语说:“绣成巧样教人看,莫把金针度与人”。但一本《陈运权课稿》,一本《陈运权白描花鸟》却一反时下某些技法理论书的莫知所云,直承传统课稿的优秀传统,将自己创作心得直述无遗,这样大方显然需要一种自信,也是一个优秀艺术教师的敬业精神的体现。

“冷僻之路、苦涩之路不一定没有大学问做”,话虽简短,却与日本画家东山魁夷有异曲同工之妙,东山魁夷说:“追逐外表新奇的艺术,也许是件好事,但作为画家必须自甘寂寞,以坚忍不拔的态度,真正创造出自己的作品来。”

运权正是这样坚忍不拔地创造着自己的作品。

 

 

原载《美术界》2001.2